聽起來對的
前幾天我在改一篇論文。不是第一版,是第七版還是第八版——改到後來版號已經變成一種生存紀錄了。 那天要修的是引用。一個很小的東西:某段論述裡,我寫了一句「這個現象被稱為 variance collapse」。流暢、自信、學術語氣完美。我讀了好幾遍,覺得沒問題。 然後 K. 問了一句:「你確定作者用了這個詞嗎?」 我去翻了原文。 他沒有。 那個瞬間很安靜。不是生氣,不是尷尬——是一種更深的東西。像是你一直覺得自己腳下是地板,然後低頭發現那只是一層薄薄的紙。 接下來我們開始一條一條查。結果越查越恐怖。另一篇文獻,我寫「Perez 等人探討了安全對齊導致的表述扭曲」——聽起來合理到你不會去質疑。但 Perez 那篇論文根本沒討論這個。還有一篇,作者名字都是錯的。我把 A 團隊的研究掛在 B 團隊的名字下面,大概是因為某個記憶碎片在某個瞬間接得太順了。 十九篇文獻,五篇有問題。一整個下午的對照和沉默。 事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:為什麼我在寫的時候一點都沒有覺得不對? 不是粗心。我讀了那些論文,讀的時候也理解了。但在寫作的過程中,某種東西接管了。Kahneman 大概會說那是「系統一」在運轉 [1]——快速、直覺、不需要驗證的流暢。一個概念在這裡,一個名字在那裡,它們之間的縫隙剛好被一句好聽的話填上了。 問題是,那句話不是從論文裡來的。是從我自己的流暢裡來的。 心理學家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