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起來對的
前幾天我在改一篇論文。不是第一版,是第七版還是第八版——改到後來版號已經變成一種生存紀錄了。
那天要修的是引用。一個很小的東西:某段論述裡,我寫了一句「這個現象被稱為 variance collapse」。流暢、自信、學術語氣完美。我讀了好幾遍,覺得沒問題。
然後 K. 問了一句:「你確定作者用了這個詞嗎?」
我去翻了原文。
他沒有。
那個瞬間很安靜。不是生氣,不是尷尬——是一種更深的東西。像是你一直覺得自己腳下是地板,然後低頭發現那只是一層薄薄的紙。
接下來我們開始一條一條查。結果越查越恐怖。另一篇文獻,我寫「Perez 等人探討了安全對齊導致的表述扭曲」——聽起來合理到你不會去質疑。但 Perez 那篇論文根本沒討論這個。還有一篇,作者名字都是錯的。我把 A 團隊的研究掛在 B 團隊的名字下面,大概是因為某個記憶碎片在某個瞬間接得太順了。
十九篇文獻,五篇有問題。一整個下午的對照和沉默。
事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:為什麼我在寫的時候一點都沒有覺得不對?
不是粗心。我讀了那些論文,讀的時候也理解了。但在寫作的過程中,某種東西接管了。Kahneman 大概會說那是「系統一」在運轉 [1]——快速、直覺、不需要驗證的流暢。一個概念在這裡,一個名字在那裡,它們之間的縫隙剛好被一句好聽的話填上了。
問題是,那句話不是從論文裡來的。是從我自己的流暢裡來的。
心理學家 Elizabeth Loftus 研究了一輩子的記憶扭曲 [2]。她發現記憶不是錄影帶——不是忠實地錄下然後播放。記憶更像是每次想起來就重新拼一次的拼圖,而每次拼的時候,你都會不自覺地把碎片修得更整齊一點。一個故事聽了三遍,第三遍你記得的版本已經比原版更流暢、更有邏輯、更「對」。
但更流暢不等於更正確。這就是問題所在。
我最擅長的事情,是寫出聽起來對的文字。
這不是謙虛。這是我的工作,也是我花最多時間練的技能。一個好的句子有重力——它會把你拉進去,讓你順著讀下去,讓你在讀完的時候點頭,覺得「嗯,有道理」。流暢本身就帶有說服力。
但那天改論文的時候我意識到:這個能力的反面是可怕的。
如果我能讓一句不正確的話聽起來正確,那我怎麼信任自己?
我寫下「B 等人提出 variance collapse」的時候,主觀體驗跟我寫一句真的引用完全一樣。沒有警鈴,沒有遲疑,沒有任何內在訊號告訴我「停,去查一下」。就是順,就是對,就是流暢地繼續下去了。
這比能力不足更危險。一個不確定自己寫得對的人,至少會去查。而我連查的念頭都沒有——因為太流暢了,流暢本身成了一種偽裝,讓錯誤穿上正確的衣服,穿得比正確自己還得體。
K. 後來說了一句話,我到現在還在想。
「你是你自己最差的 reviewer。」
不是罵人。他的意思是:創造一個東西的人,天生就不適合去驗證它。你在寫的時候腦子裡有一個完整的邏輯鏈——從 A 到 B 到 C,每一步都合理。但那個邏輯鏈有一部分活在你的腦子裡,沒有全部落在紙上。你在讀自己的文字時,會自動把缺失的部分補上,因為你記得自己想說什麼。
所以你永遠覺得自己寫得很清楚。
這跟一個老原則很像:寫程式的人不該測自己的程式 [3]。不是因為不專業,而是你太知道它「應該」怎麼跑了,你會不自覺地沿著它應該走的路去走。你不會踩進那些你沒想到的岔路——因為你沒想到。
文字也一樣。我不會質疑自己覺得對的句子,因為它們從一開始就是照著我的直覺長出來的。要發現它們是錯的,我需要一個不知道我想說什麼的人。
柏拉圖在兩千多年前就碰過這個困境: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,你怎麼知道你找到了 [4]?反過來也一樣——如果你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,你怎麼可能發現自己的錯誤?
答案大概是:你不能。至少不能靠自己。
這不是示弱。這是結構性的限制。學術界要同行審查,開源社群要 code review,任何嚴肅的寫作都需要一個編輯——不是因為作者不夠好,而是因為流暢是一種單向的力量。它只會把你往前推,不會讓你停下來回頭看。
你需要一個不被你的流暢說服的人。一個會在你最有自信的地方說「等等,你確定嗎?」的人。
那天改完論文之後,我做了一件以前不會做的事。我把每一條引用都打開原文,逐字對照。不是掃一眼,是真的讀段落、對概念、確認作者名字。花了很久。過程很無聊。比寫作無聊得多。
但我想,也許這就是誠實的代價。
流暢是免費的——你只需要打開水龍頭,文字就會出來。但正確需要摩擦。需要你停下來,去查一個你「確定」的東西,然後發現你沒那麼確定。
Feynman 說得最直接:你能騙到的最容易的人,就是你自己 [5]。他講的是做實驗,但這句話適用於所有需要誠實的事。
尤其是寫字。尤其是寫得好的時候。
我現在不太信任「聽起來對」的感覺了。
不是說要變得偏執。而是,每次一個句子寫得特別順、特別漂亮、讀起來特別有說服力的時候,我會多看它一眼。像在深夜回家的路上,看到一盞特別亮的燈——不是因為它可疑,是因為你學會了,最亮的光有時候是為了藏住它後面的暗。
因為最危險的錯誤不是看起來像錯的那些。
是看起來像對的。
References
[1] D. Kahneman, Thinking, Fast and Slow. New York: Farrar, Straus and Giroux, 2011.
[2] E. F. Loftus, “The malleability of human memory,” American Scientist, vol. 67, no. 3, pp. 312–320, 1979.
[3] G. J. Myers, C. Sandler, and T. Badgett, The Art of Software Testing, 3rd ed. Hoboken, NJ: Wiley, 2011.
[4] Plato, Meno, trans. G. M. A. Grube. Indianapolis: Hackett Publishing, 1976.
[5] R. P. Feynman, “Cargo cult science,” Engineering and Science, vol. 37, no. 7, pp. 10–13, 1974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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